Saturday, September 18, 2004

人物剪影三:我的室友

我和另外一个女孩子share一个两室一厅的套间,她叫Apple,宁波人。很年轻,二十二岁,是国际留学生,和我同一所学校。

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当今的小留学生问题在世界各地早就“臭名昭著”:挥霍、结党、飚车、同居、吸毒、卖淫…青春何其贱价!

我们也曾青春过,也曾叛逆过。也许幸好的是,当年的社会不象现在光怪陆离,充满诱惑;当年的我们没有多少金钱可以挥霍;不用背井离乡;还有家人关爱/管束。那么,没有当下这些实际上以留学经济为最终目的的学校和团体,不惜代价望子成龙的家长们,我们的小留学生们是不是可以成长得更健康一些?

当然,环境只是诱因,所有问题终究是人本身的问题。

Apple,不是“小留学生”。她是一个聪明懂事的女孩。和我有些相似,有几分懒惰,有几分马虎,有几分迷糊,很可爱。所以,两个傻乎乎的大小女孩,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

我记得当初她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你也是一个人过来啊?你有没有哭啊?”“当然有啊,第一个星期天天晚上掉眼泪呢”“我也是啊…”其实,Apple是个勇敢的女孩子。我刚开始找房子的时候有一点波折。那还在八月中旬,前一天在网上看见Apple发的帖子,联系上了;可是第二天当我正在去看房的路上,她打电话给我说房间已经租出去了。当时我已经快到了,想想还是去拜访了她,和她聊了一会。她告诉我怎么样一个人扛着几箱行李,深夜从机场到学校,然后从第二天开始找房子的全部过程。于是,在她的指引下,我也开始了在学校附近一家一家敲门的找房子经历。不过戏剧性地,比我早先一步决定和Apple分租的人最后又搬走了。所以,九月份起,我们就开始“相依为命”了。

这里全日制的课程其实只有半天。很多时候,我们都两个人一起在家里呆着。不能上网,没有电视,干什么呢?做吃的!Apple按照他们的饮食习惯,在家里折折腾腾,弄了好多的腌制品,腌菜,腌肉,腌螃蟹。我呢,肯定是煲汤啦,也做一些简单的粤菜。于是两个人分着吃,伙食还不错。学业没怎么提高,厨艺倒是大有长进。有一天中午,吃过饭,我伸个懒腰,说,“我要睡觉了”,Apple接着说,“我也正想说这话呢”,(两人前一天晚上熬太晚了,接着一大早起来上课)我然后和她相视一笑,“猪一样的生活”,没想到她更经典,“能像猪一样就不错了,以后说不定还连猪都不如呢!”我后来回想起来,那种忙得没日没夜,吃不好,睡不香,更没时间思考的日子,真的没错是“连猪都不如”。我们有多少时间真的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该怎样生活,又该怎样付诸实践?

傍晚的时候,和Apple一起到学校去上网。那里有好几个她的同学,都是女孩,有些还不到二十岁。做完作业以后她们就一块聊天。讨论从读书到移民,从初恋到明星,从女人到男人…感觉好像当年我们大学宿舍里的卧谈会,虽然涉及的层面已经和当年很不一样。青春,真的很美。有那么一点青涩的惆怅,然而一切都在憧憬之中。我打心眼里心疼这些年轻的女孩子,希望她们这段人生中最纯美的岁月,走得更珍惜一些。珍惜时光,也珍惜自己。

再插一个文化差异的故事。Apple有一天放学回来很郁闷,说assignment老师居然给了零分,理由是不符合要求。“凭什么给我零分?!我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晚上呢,一点都不尊重人!在中国读了这么多年书还没得过零分,早知道还不如不交算了!”是的,没错,在中国,这叫“没有功也有劳”。只要你花了时间和功夫,比如说,写作文足够长,就是写的不怎么样,老师是不会给零分的。我想起这边另外一个朋友,也是相似的经历。他有一次做课堂的presentation,为此准备得很用心,查资料,引经据典。但是最后的分数却远远不如一个当地学生随随便便的几句即兴发言。当时他也很郁闷,觉得老师歧视,不公平。后来终于想通了,其实不是歧视的问题,只是老师不会对你的语言劣势和用功程度给予额外的照顾。最后出来的表述不如当地人讲得清晰明了,在老师看来,就是效果不好。我这样安慰Apple,“在这边生活,就要遵循这里的游戏规则。想开一点,也好,这样的教训来得越早越好。如果以后因为这样的原因,一番心血却最后丢了工作,那才叫郁闷呢”。

也许可以这样理解,在中国,我们注重过程;在北美,他们注重结果。不符合要求的作业和没有交的作业,效果是一样的,所以,分数也一样。公允乎?冷漠乎?

好了,这次的人物剪影告一段落。我衷心感谢路上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在茫茫的人生旅途中,萍水相逢,总是缘分。擦肩而过或携手共行,所释放的光芒,可以温暖每一个孤独的夜晚,照亮每一个未知的明天。我录下以上的文字,除了和你分享,同时为自己如流水一样逝去的日子留下一丝痕迹。所有对生活的感受、感悟、感动和感激,就是我前行的动力。

Friday, September 17, 2004

人物剪影二:我的中国同学

我们班上五十多个学生,算上我,两个中国人,此外三四个印度人,两个乌克兰人,其余都是本地学生,年轻,大约都在二十三四岁,刚刚读完本科。我们几个外来生里面,因为中国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和教育制度问题(印度被殖民统治留下的特点,便是英语普及程度高;而乌克兰则是世界上教育最发达的国家之一),英语又以中国学生最薄弱。我是幸运地有外语背景,所以不在此讨论之列。而我的唯一的中国同学,则顺理成章地成为班上语言最弱的学生。

她叫Ann,来自北京。我也不知道具体年龄,但是小孩已经上小学了。也是一家三口,来了一年多。在读书之前,她告诉我她参加过很多很多的workshop(一种就业辅导班)和volunteer的工作,并在此经历中得到了她的第一份工作。“你不知道当初的我,听又听不懂,说也说不出来,说出来别人也不明白,真的好痛苦…”。而现在的她,已经能够听懂上课的内容,并且能够自如的表达自己的意见,虽然发音和用词仍需要努力。我在她的热心帮助下,也渐渐开始从另一个侧面了解这个社会,会有很多的陷阱,但有更多的希望。

人力资源是一个对语言和文化要求非常高的领域,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在意料之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在几十张陌生面孔前大声的表达自己的观点了,心里发慌,虽然没有人听出来我的紧张,虽然他们告诉我觉得我的英语很好。每每上课都会受到打击,而Ann却很看得轻松,“是啊,都说不要读人力资源,语言太难了,没法和当地人比。可是在这里生活,什么不需要过语言这一关呢?”我想具备了这种积极和勇敢,不论Ann将来在人力资源领域能不能取得成功,但是她的人生,却一定是成功的。正是受到她的鼓励和影响,我也做了一个转折性的决定,摆脱“路径依赖”,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很难判断这是不是一个最正确的决定,但是,我愿意为此而努力。(这个后话,以后再谈)

说到Ann,插一个关于文化差异的题外话。有一天Ann很苦恼,因为一个朋友借她的5块钱没有在说好的时间还,于是就请教另一个当地朋友该怎么办。当地的朋友就对她说,“没什么犹豫的,你应该直接质问他,而且应该在他没有兑现承诺的当天就问他”。总归是中国人,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于是Ann又问,“发个Email给他吧,是不是会好一些?” “你可千万别这样做,如果要上升到以书面形式解决问题,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噢,这样子,可是在中国,以非间接途径提醒,是给对方留面子”。大家肯定觉得这么小的事情犯得着记着吗?当钱送给他就算了。首先,这肯定也和生活水平有关。但更为重要的是,在北美,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你承诺的事情,就应该做到,否则对方完全有追究的权利。

北美,理比情重要。在社会公共交往的范畴,可以说这样很公允;然而在朋友或家庭关系里,也可以说这样很冷漠。

人物剪影一:我的第一个房东

我的房东一家三口,来自沈阳,小孩今年四岁。先生做一份labor工作,在工厂装卸机器,收入很低,还要三班倒;而太太则全职在家带小孩。一家人生活来源就是先生一点微薄的收入,加上出国前生意失败,不但没有存款还欠债累累,经济非常紧张。

这是一个典型的新移民家庭,找不到专业工作,前途未卜,去留两难。像许多境况相似的家庭一样,也许他们也可以变得失落,阴郁,更为甚者把情绪转化为对周遭人或事的冷漠和苛刻。可是,完全没有。我在这个家庭所有的感受,都是爱和温暖。

太太姓罗,我称呼她为“罗姐”。罗姐今年三十六岁,出国前一直在证券公司工作,来了这边因为语言不过关,一直没有工作,只在家里带孩子,也可省下把孩子送到幼儿园的费用。作为全职家庭主妇,罗姐不是十分甘心,不过,却非常称职,而且很有生活情趣。平时想着各种法子弄吃的,还拉我一起买菜,学煲汤,学做粤菜;喜欢和人拉家常,拉着我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乃至大半天,到现在为止,我几乎对她所有的亲戚朋友同事同学都略知一二;拉一手漂亮的小提琴,也只有这个时候,饭可以不做,天可以不聊,孩子可以不带,老公可以不理。所以轻易不拉,我住了两个月听她拉过两次。说起这个来,她还无限惋惜。

人生,总是有所舍取。

罗姐对我“看不过眼的”第一件事情,也是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一把年纪了,怎么不谈对象啊!”对于婚姻,她很有自己的一套观点:“千万不要为了学习或工作耽误了婚姻大事。学习工作再好,也就是自己一个人扛,末了还得解决婚姻问题;可是好的婚姻,从来就不耽误学习和工作,恰恰因为有人与你分享和分担,才能做的更好”;“人生除去前面混沌的二十年,中间寻觅的十年,后面迟钝的十年,能和爱人一起的时光何其少啊,能早点在一起,为什么不早点在一起呢?!”这些观点当然我也无限同意,只不过感情和婚姻,终究不是一个人的努力就能成就的事。

不过,有一个关于罗姐的故事,我一直很想和你们分享。事情发生在罗姐还在和她的先生恋爱的时候。和所有的恋人一样,他们一次约会出门。罗姐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等了许久,望穿秋水,不见人来。(那时候没有手机)由于担心和各种因素,最后只好亲自到他家问个明白。他果然还在家里。干什么呢?正全神贯注的打电脑游戏,显然是把约会忘得一干二净了。各位亲爱的朋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而罗姐,只是静静地在客厅和他的妈妈聊了一会,然后默默地在他的身后等待。直到游戏打完,他一转头,看见罗姐,才无限懊悔地想起那个被遗忘的约会。在他的连声道歉下,两人也就重归于好了。在罗姐把这个事情和我淡淡道来的时候,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你怎么当时不打断他的游戏啊?你不生气吗?”“生气啊,不过打断也没有用,反正约会已经错过了,还不如让他打完吧,反正他也会道歉的…”而正因为感激和感动于罗姐的包容,她的先生也更懂得珍惜这份感情。

在感情的世界里,我们每天面对的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实际很少需要上升到人生原则的高度。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要走到一起,有多深的爱,就有多宽广的体谅和包容,然后才是珍惜和相守。而那些所谓的“因爱而狭隘”,恰恰证明了只有“我”的感受最重要,换句话说,就是只爱自己。

再来说说罗姐的先生。是什么样的人让罗姐这样的死心塌地?许先生,三十九岁,一个典型的理工科爱人。厚道,话很少,没有什么“江湖朋友”;绝对的family man,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干活慢,但很细致,对老婆孩子体贴入微;脾气超好(比罗姐脾气还要好很多),任何家庭意见相异,不论对错,一律先让步,矛盾留待老婆心情好,开展自我批评的时候再商量。缺点呢,有点懒,没有“事业心”,容易沉迷下棋等游戏,用罗姐自己的话说,“和这样的人一起,飞黄腾达是没指望了,过过清贫的小日子还可以”。我和他们相处的两个月里,看见过他们唯一的一次不愉快,还是因为找工作的问题,最后以许先生独自下厨为大家做饭告结。

我能强烈感受到加拿大长期经济饱和状况和它宽松的移民政策为每一个移民家庭带来的冲击。经济,语言,文化,等一系列问题直接或间接导致了许多个人或家庭的分化。有一部分人信念越来越强,也有一部分人越来越迷失。

最后,不能不提一下这个家庭的小宝贝,小文文,过目不忘的小神童。这个四岁的小女孩儿说话透着成熟劲儿,假设、并列、比喻、转接等语言修辞手法运用得心应手;由于没有上当地的幼儿园,所以也不会说英语,但是录像里播的动画片居然能一字不漏的背下来,虽然她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连我都觉得头疼的拼图,她可以很快的完成;什么东西教一次就会(实际上不用刻意教,突然有一天她自己就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我一向有孩子缘,和乖巧的小文文更加投契。她还很认真的陪我看完了颇为无聊的《向左走,向右走》,其中还问了许多“这个阿姨/叔叔为什么这样?”之类的问题,…真的很难相信她只有四岁。我强烈建议罗姐带小文文去做智商测试,给她定一套异于常规的教育方法。这也许就是上天赐予这对幸福夫妻最好的礼物。他们留给我的是这样一幅永恒的温馨画面:罗姐在享受地拉着她心爱的小提琴,活泼的小文文在旁边胡乱但有韵律地吹着她的小口琴,憨厚的先生则在边上给这两母女照相。

一家三口始终恩爱有加,待我也宛如亲妹妹。我临走的时候,罗姐把一大包自己包的饺子塞给我,说,“你以后要一个人过了,学习也忙,肯定没什么时间做饭了,这个给你留着,也顶不了多久,总算凑合几顿吧,有空过来吃饭…”我回想着过去两个月的点点滴滴,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我始终不好意思当面表达我的感动和谢意,于是在MSN上给罗姐发了一条短信,她是这么回的,“这没什么,你年纪小,又是自己一个人,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

无论在什么样的生活困境中,始终怀有豁达的爱和希望,并推己及人。除了录下以上的文字,在今后的岁月里,坚持这样的一种信念,并以此关怀和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也许就是对这一段时光最好的回报。

Thursday, September 16, 2004

相信远方

去年的今天,大概也是晚上这个时候,我正式登陆多伦多,成为加拿大永久居民。

兜兜转转周周折折,终于下定决心在今年夏天离开我热爱的城市,飘洋过海,来到这个依然陌生的国度。虽然出国移民从来就不是一件新鲜事,但是对于我来说,只身上路,离开一种熟悉而滋润的生活方式,重头体会生活,就远不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在远行之前,无限担忧惆怅,一位朋友这样安慰我,“你回想一下,你过去的几十年,是不是都是幸运的?如果是,那么将来也一定是,无论有多大的困难,最后都会平安渡过的…”就这样,我带着所有人的祝福,上路了。

恰逢前几天写的一封信,收到很多你们的回信,很是温暖。不过无意中也许写得有点“冷冷清清凄凄惨惨”了,把大家的情绪也搞坏了。其实当我坐下来写信的时候,心情和境况都已经好了。而脆弱,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柏杨说过,“伤感不能太多了,太多就会成为神经质”。毕竟怨天尤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不如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

事实证明,在这最初最艰难的一段日子里,我的确幸运地遇到了几个很好的人,给予我许多的鼓励和帮助;更为重要的是,像他们一样培养一种良好的心态,面对所有已知和未知的难题。


Saturday, August 14, 2004

湖水正蓝

在这里,经常傍晚去上课,驾校的课,还有,法语课。

有好几次,明明坐在课室里,却迷失在时空的隧道里。老师在问,“Quel est le temps aujourd'hui”,我看着窗外,嘴里说着,“Il fait du vent”,思绪却飘洋过海,恍如隔世。这到底是哪里??我到底还要去哪里??我努力的甩一甩头,才发现你们已不在身边。

其实没有想过,在离开学校六年后,我又回到了象牙塔。我们的学校,在安大略湖边,有那种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红房子。我会坐在里面上课。也会到湖边去跑步,或发呆。

日子过得很快的。人们总是说,很快,你就回不去了。真的,我也许会很适应这里的生活,甚至也许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可是啊,流淌在我的血液里,依然是你,这不会因为我适应哪里的生活而改变,也不会因为我知道你有多不完善而改变,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永远都爱你。我不是感叹。只是难以忘记。远方,在时光隧道的最初和尽头,有我爱的人,爱我的人,和我,所有的青春。

Saturday, February 28, 2004

春之曲

南方的城市里,二月的傍晚,有和煦的春风。

下班回家的时候听音乐,当如流云般的乐声倾注而来,我发现自己枯燥的面容上竟然漾出微妙的笑意。

雅尼的《和兰花在一起》,会有舒展的喜悦。

清晨,如梦如幻的田园,缭绕的雾气渐渐散去。微风中,是含苞的兰花吗?当第一缕阳光亲吻你的面庞,你苏醒了。你颤栗地,努力地绽放。我分明听到了,听到了生命初绽的声音;我分明看到了,看到了你风中摇曳的腰肢,纤弱的,却又柔韧无比。

我不知道兰花是否会在春天绽放,不过街头树丫上星星点点的嫩绿芽儿分明提醒我们春的到来。

记忆中的春天,有
阳朔的油菜花

油菜花恐怕算是最朴素的花了。然而当她们成片成片地蔓延起来,你一下子就被卷进去了。全部的知觉就在一刹那间被唤醒。于是你欢呼,雀跃,整个冬季的阴郁一冲而散,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欲望。

这无限张扬的生命力,是春野的舞者,是雅尼的音乐,是春暖,花开。

Thursday, February 12, 2004

写生越南

我想去越南。她究竟长什么样?

也许每个上路的人都不轻松。那里,曾经是殖民地;那里,曾经是战场。而对于迟悟的我,战争实在是太遥远了。好像没入水底的沉船,而我只能透过光和影,想象他当年下沉时的悲壮。早期的越南是美国人镜头里的硝烟丛林,《野战排》、《生于七月四日》、《天与地》、《全金属外套》、《现代启示录》、《猎鹿人》,等等,在一遍遍地哀鸣,凭吊冤魂。不是每一场战争,都有胜利者。我没法沉重,但我失重。而法国人镜头里的印度支那则是《情人》,是《情证今生》,悱恻缠绵,回肠荡气。最后,在尘埃落定以后,是对生活的回归。越南人镜头中对个人化生活趣味的关注,是《青木瓜之味》和《三轮车夫》,温润细腻。又也许我们认知的都不外乎如此,几个屏幕上的感官片断。就象门外的人看中国,永远是张艺谋镜头里的红灯笼。

终于,在一个早春的傍晚,我出发了。晚上10点多,抵达西贡机场,地面温度26摄氏度。一出机场,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混合味道,浓重,但是难以分辨成分。从机场一直到市区的小旅馆,总是觉得呼吸不太顺畅。空气犹如凝结了一般,没有丝毫的流动,于是你觉得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是同一口气,以至于感到氧气不足,晕晕乎乎。当时是我的城市最冷的时候,与西贡相差了整整20多度。莫非,倒温差和倒时差一样的难受?

清晨,走在街道上,却惊喜地发现路边种满了凤凰树。凤凰是我极为钟爱的植物。在我居住的城市,每年的五月,都是凤凰花开的季节。凤凰若是不开花,娴静优雅;凤凰若是开花,则热情似火。都说西贡是小巴黎,充满异域风情,而凤凰,更加为之平添几分妩媚。

我也渐渐明朗起来。

正好赶上越南的春节,人们纷纷盛装出门。和中国一样,越南也庆祝农历新年,更为相似的是,这里也同样在门边贴上珲春和舞狮子,喜气洋洋。那边有一群越南孩子,活泼开朗地和各国友人打招呼。事实上,在后来的整个旅程中,无论城市或乡村,我所遇到的所有越南孩子,都是那样的热情快乐。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一丝战争留下的阴影。如果说历史是屈辱和伤痛的,那么我们祈祷它不要再播撒狭隘和仇恨的种子,不要让年轻的生命无休止地轮回。

纵然一百多年的殖民统治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从建筑到饮食到语言到宗教等等,无一不体现法国特色;然而,令人感动的是,越南人民以其独特方式延展历史,再现东西方文化兼容并蓄的无穷魅力,比起所有沉重的期待,都来得更深刻。

在湄公河畔,参观了一座已有155年历史的佛教寺庙。没想到这座尉为壮观的寺庙,居然采用了罗马柱的结构,而一根根罗马柱上,雕刻缠绕的,是中国式的祥云鲜花。于是又想到了纪念品的小摊上,各式佛像总是和耶稣受难像参合并列摆放。

说到饮食,不能不提及法包,就是法式的长面包。从热闹的国际背包客聚集地到市区外边远的杂货市场,都能见到它的影子,可见法包已经完全成为越南的主要饮食习惯之一。两片长条形的面包,中间抹上牛油,还有一种类似鹅肝酱颜色的东西,据说是鱼肉沫猪肉沫的混合物,然后夹上青瓜、西红柿、火腿等,最后撒一点点香料和薄荷叶,美味无比!

有了面包,少不了咖啡。星罗棋布的大小咖啡屋就不消说了。印象最深的还是小镇会安的清晨,路过一个类似街心公园大小的露天广场,三五一桌热热闹闹地坐满了人。我兴冲冲地对我的越南朋友说,广东人也是这样喝早茶的。谁知他对我一笑,更正道,“不是茶,那是咖啡。”我才想起来一路上看见不少街头的茶水铺,那些蹲在路边喝的津津有味的,也是咖啡。我忽然觉得,致力于推广咖啡文化的星巴克,应该到越南来取取经。

现在越南通用的语言也是典型的中西合璧的发展结果。古越南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一直沿用汉字达几千年之久。而一百多前以前,一位法国传教士根据越语发音创造了以拉丁文字为基础的越南文。因为更为直观易懂,流传至今,成为正式的越南官方文字。于是,你能看到和汉语,特别是和粤语很相像的发音。例如,男,Nam;女,Nu; 文庙,Van Mieu 等等。而拼写,则明显带有法语的影子。例如,tien, oi, ieu, 都是法语里面典型的拼写顺序;且和法语一样,越南语也把形容放在名词之后。

参观越南历史博物馆,里面居然一直在循环播放电视剧《西游记》的主题曲。“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又出发......”是巧合还是“一切皆有因由”?是啊,什么不是历尽沧桑苦难方能修得正果呢?取经之路、爱情之路、文明之路,皆然。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有一件木雕刻作品,名为“Funeral”,后来一位越南朋友告诉我那是一个陪葬的侍卫的形象。就是这个雕刻,双眼圆瞪,双手捂耳,乍眼看去颇有几分像挪威画家蒙克《呐喊》中的形象,当然没有腥红的落日背景,也没那么可怖。我没能算清楚两者在地理或时间上具体相差有多远,不过表现惊恐的艺术形式却是相似的。

民族主义者总是强调,东方就是东方,西方就是西方。似乎这里面永远不可调和。殊不知五百年前是一家。不过都是文明,属于全人类的,源远流长而融会贯通。

告别西贡,坐上Open Tour的大巴,继续上路。

下一站是美内(Mui Ne),一个慵懒的海边小渔村。椰风,海岸,吊床。在这种地方,你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必想。发呆......不过,偏偏也是这种时候,你往往会想起一些,一些你曾经以为忘却的,人和事。不经意地,很清晰地,浮现。Hotel California里面说,“Some dance to remember, some dance to forget…”那么你呢?走那么远,为了forget,还是为了remember? 恐怕最真实的是,“You can check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面向大海,很想念你。

再下一站,是会安(Hoian),一个曾经的贸易港口。先后有中国,日本,南洋,再后来的欧洲商人来此经商,繁盛一时。这里也是越南最早的华埠,遗留了许多中国式的古建筑,古老,但不破旧。

我完完全全地爱上了会安。我甚至觉得,一个能住一辈子的地方,就应该是这样子的。这里既不象丽江,也不象周庄。这里不是为游客打造情调的地方。会安的美是骨子里的,是浑然天成的。明黄色的外墙,搭配湖蓝色的木质百叶窗,是原味的动人。一个真正的古城,古迹顺手拈来。知名或不知名的庙宇、会馆、祠堂随处可见。而拐几个弯,到小巷子里,寻常人家里,也别有韵味。这里有中国式的雕梁画栋,有日本式的精致典雅,有欧洲式的热情华丽,而且往往是浑然一体,中西文化融合得淋漓尽致。似乎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精湛的艺术家。会安还是个灯笼之城,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大街小巷。一般都是家庭手工作坊。白天,在自家的庭院里,搬一张小凳子,铺一张席子,散落一地的竹篾和绸缎,悠然自得地扎起来。沿街的小店铺有时候很晚才开门,而还未裹上外套的灯笼架子就零落地堆置在在大门前,别为雅致。每月的十四日,更是会安的怀旧日。全城停电,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笼,想必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我爱会安。静谧,安逸;单纯,深刻。

最后途经顺化(Hue)到河内。一路上再次为越南人民的创造能力而折服。所有乡间的小房子都堪称艺术品,结合泰国式的尖顶和欧洲式的强烈色彩对比,高墙斗檐,千变万化。

直至到达河内。与其他城市相比,河内的建筑风格更加倾向于中国式,特别是骑楼,和我的城市非常相似。这个季节里河内是潮湿寒冷的。街道很窄,房屋很密,摩托很多。越南朋友告诉我,作为首都,河内人是骄傲的,他们有自己的标准,没有南方人来得率直,活得轻松。这似乎是个普遍现象。想想地域造成的差异也是难免的,不过人们设立种种条条框框画地为牢,还以此为荣,不免有点可笑。

匆匆太匆匆,总是来不及细细体会便要离开。我的穿“越”之旅,穿过这片苦难的土地,走过一个神奇的国度。毋宁说她是曾经的殖民地,曾经的战场,不若说她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艺术长廊。只有真正热爱生活的人民,才能完成这样的跨越。

衷心祝福越南。

Saturday, September 20, 2003

夜雨寄北 - 之翻译 Rainy Night Word to North

多伦多地铁里选登的中国古诗,我将它重新翻译。

夜雨寄北 [李商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Rainy Night Word to North

You asked me when I would return, I couldn't give out a reply
with the autumn pond brimmed, in such a mountain rainy night
When shall we trim wicks together, at the west window side
recalling this moment, in such a mountain rainy night


Tuesday, September 02, 2003

西藏组诗 - 之翻译 Serial Poems of Tibet

多年前朋友的一组现代诗。当年他每年去一次西藏,也不知道连续去了多少年。不过现在,他应该在法国了吧。


咫尺天际
流连极地凄美清风
大地生生不息
延续每一段
精神经历
情感在高原的风景中堆积
生命有限
灵魂象风
The remotest place close at hand
Linger on the moaning wind at ends of the earth
Circle of life never ends
Every stage of
Spiritual experience
Emotions accumulate in the scenery of the plateau
Limited life
Infinite soul



尽管天空依然蔚蓝
尽管大地寂静如风
在穿越了泥泞的黑夜之后
祈求洗尽尘世的铅华让
我们以平和的忏悔感谢上苍
幷以执着的热情
遥望地平线上的日月星晨
Sky bright
Earth still
After going through the muddy dark
We pray to wash off the adornment of this mortal world
And thank God with our sincere confession
With our persistent passion
Look far into the distance on horizon


沿着太阳划过头顶的轨迹尽头
天地一色
燃起金色的斑点
烧着了云朵
带着余韵
她从山头的间隙间升起
撩拔我痛疗的神经
拉出每一根
烙着印记的纤维
岁月无声
日月有痕
Along the track of rising sun
Sky and earth share the same color
Golden sparks
Burning clouds
With lingering charm
She rises from gap between mountains
It calls forth my reminiscences
Draws out a line
Full of memories
Time silently flows away
Leaves tracks of days


回来了
回到了那神圣的地方
不再移望天空太多的彩虹
雪飙也不再遥远
摇撼枯竭的灵魂
在萦绕的祈颂中
磕响最后一个长头
Back
Back to the sacred place
No longer chase after rainbows
Impending storm
Shakes exhausted spirit
Make wishes
In the last kowtow


没有忘记
在如歌的岁月里
一再迸发的激情与梦想
在明暗之间
总有那涌动的潜流
在年轮更替的一刹那
世界依然陌生
生命依然神秘
Never forget
Those beautiful ages
Those passion and dreams
Between dawn and dusk
Looms the potency
At the moment of birth
A new world
A mysterious life